走进褚怀崇身边之后，乌鼠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。 有些是来自近旁的。外门的小厮们合起伙来整他——这些人原本生活在与大人物相联系的体面中，实际上却连褚怀崇的面都不常见上。一个奴隶堆里爬出来的小子摇身一变就登堂入室了，嫉妒如雨后春笋般一夜茁壮。 可惜他们欺负错了人。这些小衙内手段简单粗暴，远没有殷少爷见多识广。乌鼠当差第一天，早早便乖觉地伺候起褚怀崇梳洗。很是落魄了几年的褚大人还没来得及染上那些官僚的习惯——从前没人照料起居，一时有点没从周公席间走出来。他稀里糊涂地配合着，只觉一睁眼的功夫，乌鼠已经跪在他面前为他更衣了。 褚怀崇低头，看见乌鼠头顶两个发包随他动作轻轻弹动，像圆圆一对儿老鼠耳朵。披肩的发尾麻雀屁股般支棱着，颇有几分童趣，显得甚是可爱。 褚怀崇轻轻出了口气。他自诩有节的士人，自有绝不骄奢淫逸的坚持。他本不打算召人贴身服侍，更没想让乌鼠做这种事，正要开口唤他起身，那小小的一团反倒先开口了。 乌鼠仰着脸，理直气壮地说：“大人，你自己穿，我够不着。” 褚怀崇眉头一跳，只觉彻底清醒了。 “想想办法。” 乌鼠学他皱眉，沉思不过三秒，双手薅住他里衣领口，用力往下拽。 褚怀崇纹丝不动。他真情实感地建议道：“你可以站起来。” 于是乌鼠又抬头，眼里也是一片诧异：“还能这样？” 一日之计在于晨，乌鼠上任第一天的早上，褚怀崇光是想想他能作什么妖就头皮发麻，单手把他拎了起来。 “站好。”他知道乌鼠惯会撒痴卖乖，脸色不由沉了下来，“装腔作势给谁看。” “对不起，”乌鼠促狭地抓了一下衣摆，“我以为……不，没……” 没再狡辩，乌鼠敛着眉眼忙活起来。 那些杂役少年们搞了出乌龙。乌鼠之所以被褚怀崇收在屋里，实有两个原因。他原有把乌鼠送去相熟匠人手下做学徒的念头，然而他自己尚人生地疏，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选。至于放在外门做个仆役，又念及乌鼠年幼，恐他被欺负了去。另一方面，则是因乌鼠生性乖张，叫旁人调教，怕给人平添一大麻烦。——横竖不放心。 褚怀崇目光追着乌鼠动作，心下计较着他将来打算。 这孩子未免太瘦小了些。边镇没有太多要手艺的活计，吃穿够用已是福分，人们没有什么繁复矜贵的需求。做重活，怕他抢不着饭碗。幸而生有几分白净，又有点眼色机灵，挑个仁和的主家入府当差倒合宜。 昨日他决定让乌鼠来工作时便已下了决心，没打算纵着他。趁着在自己身边，教会他欠下的规矩、打磨了顽劣的脾性，将来方好有立身之地。 思量间，乌鼠整饬好腰带，端方地后退了几步，伏地低声道：“大人恕罪。” 褚怀崇回神，习惯性地一皱眉：“折腾什么，起来。” 穿个衣服的功夫作了两出戏，任是什么好人也该恼了。褚怀崇极不喜乌鼠这副样子，起床后不算清朗的嗓音比素日更低了几分。 “大人容禀，”乌鼠没有起身，只还跪在原地，脸上没有惯常那种精明的神色，似有几分仓皇，像真有几分踌躇一般。但褚怀崇并不买账，他默了片刻，又开口，“遗失了您的腰牌，请您赎罪。您现在叫人去我房中查探，应该正好能寻得到。” 这话说得蹊跷，褚怀崇问：“藏在哪儿？” “不知道。”乌鼠回。 褚怀崇走出两步，扭头又问：“有什么东西是不便翻的？” 乌鼠愣了一下，没懂他什么意思。褚怀崇换了个问法：“你都有什么私物，有贵重的？” “一身换洗的衣物，就在进门公用的藤架上，”住惯了一大窝人混杂的居所——他昨日搬进褚府的那间倒座房也是个通间，住了约有十余个人，完全不能理解褚怀崇要问什么，只如实答道：“都在一个包袱里，旁的没有了。” ——只有一件包袱，还能不知道东西藏哪儿了？ 褚怀崇往门口喊了一声，唤来其他的佣人：“把乌鼠的东西都拿来我看。” 腰牌事大，他可以凭这张脸顶替腰牌的功用，但旁人却是能拿着腰牌当他这张脸用，是须得寻回来。 幸而褚怀崇一向起得早，耽搁一会儿误不了什么事，今天的时间尤其充裕。 “是我事先未与你讲明，”褚怀崇坐回桌边，“我晨起时通常先锻炼一会儿，今日既已换好官服便算了。” 乌鼠不大确定地说：“你早上不大清醒。” 褚怀崇笑了一下：“谁早上清醒？所以才要早点起来。小孩子早起好，晚上准你先睡。” 顶着一道审视的目光，褚怀崇吩咐道：“你去把早膳端来，昨天和厨房招呼过来，饭和粥要两份，多带一个鸡蛋来。” 乌鼠慢吞吞地起身，毫不掩饰地盯着他。褚怀崇就在这眼神中拿了册什么，握在手里翻了起来。